病房走廊里，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打电话， 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医生说胃里那个东西不太好，要等病理。”他旁边放着一个没吃完的盒饭，塑料盒边上还搭着半根烟。这样的场景在肿瘤科楼层几乎每天都在上演，年龄的面孔一年比一年年轻。 国内最新的肿瘤登记数据摆出来，2024年中国新发癌症病例数约为五百一十五万，死亡病例数二百五十八万，发病和死亡数字都排在全球第一的位置。 而另一组来自全球疾病负担研究的三十年中国追踪数据更值得琢磨：从1990年到2023年，归因于可改变危险因素的癌症死亡人数增长了百分之七十四点一，绝对数字达到了一百二十八万。三十多年里，癌症的年龄标化死亡率其实是往下走的，但绝对死亡人数却翻着跟头往上爬。 这说明一件事：人口老了，活得久了，那些日积月累的东西，终于攒到了算总账的时候。癌症这件事，很多人把它归结为“运气不好”。基因里带着的，躲不掉。但这份追踪了三十年的中国数据把账算得很清楚：行为层面的风险因素，包括抽烟、喝酒、吃的东西不对、动得太少， 它们造成的癌症死亡人数是代谢类风险的七点六五倍，是环境职业风险的四点二九倍。抽烟、喝酒、吃的东西不对、动得太少，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凭空落在你身上的。它们是你每天在选的。 第一件，是烟。这个位置三十年没变过。中国归因于烟草的癌症死亡在所有行为风险里排第一，早发型癌症里头，烟草使用的归因分值高达百分之十六。 这意味着十五到四十九岁这个年龄段的人里，每六个因为癌症而失去的健康生命年，就有一个是烟烧掉的。烟里的东西进到身体里，跟着血流到全身，肺是第一个接住的器官，但不是唯一一个。膀胱、肾、胃、肝、食管，都跟着遭殃。而且烟这个东西的账是复利。 一天两根，抽三十年，跟一天一包抽三年，对肺的伤害可能差不太多，但前一种人往往觉得自己“抽得不多”，不着急戒。 第二件，是体重。高BMI带来的癌症负担，在这三十年的数据里是涨得最陡的，男性的涨幅尤其扎眼。中国人的体重问题跟吃法有关系。不是吃得多，是吃的东西结构不对。主食精细，油多盐重，蛋白质不缺但蔬菜水果的量普遍不够。 肚子上的肉一层一层地堆，脂肪细胞不光是存油的，它们会分泌一些东西进到血液里，让身体长期处在一种低度的、闷着烧的状态。 这种闷烧，医学上叫慢性炎症，而慢性炎症跟癌症之间的关系，现在的认识比过去清楚了很多：持续发炎的组织里，细胞分裂得快，修复的节奏被打乱，出错的概率就往上走。 第三件，是酒。喝酒跟癌症的关系，中国人容易低估。饭桌上那杯酒，很多人觉得“活血”“助兴”“少喝点没事”。但有一项追踪了二十年的研究把喝酒的账算得很细：一辈子平均每周喝十四杯以上的人，结直肠癌风险比每周喝不到一杯的人高出一截，直肠癌的风险接近翻倍。 而持续大量喝酒的人，风险几乎是持续少量喝酒的两倍。还有研究进一步发现，喝酒跟肠道里那些细菌的组成有关系，酒精对肠道的伤害，有一部分是通过改变肠道菌群来完成的，大约百分之十二的关联是菌群在中间传的话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喝酒伤的不光是肝。 肠道菌群被酒精搅乱之后，它们代谢出来的东西对肠壁的刺激变了，肠壁长期被刺激，出问题的概率就变了。 第四件，是坐。中国人坐的时间比二十年前长了很多。上班坐着，通勤坐着，回了家歪在沙发上还是坐着。身体在坐姿下，腹腔的压力往下沉，肠子被压着，蠕动慢了。大便在肠子里待的时间拉长，里面的东西跟肠壁接触的时间就长。 而且坐着的时候，全身的代谢率降下来，血糖和血脂的处理效率变差，胰岛素抵抗慢慢出现。胰岛素抵抗不光是糖尿病的前奏，它本身就跟好几种癌症的风险升高有关联。 有一项汇总了欧洲和英国大型队列的研究看得比较清楚：在五十岁以下的人群里，身体活动水平往上走一格，跟生活方式相关的早发型癌症风险就往下走。 第五件，是吃的东西结构不对。中国人的餐桌有一个特点：油多、盐重、蔬菜水果的量不够。炒菜放的油比家里长辈那会儿多得多，外食和外卖更是重灾区。红肉和加工肉的量在涨。而膳食因素在早发型癌症的归因里排在烟草之后，占百分之六点一。 这不是说吃某一顿红烧肉就会怎样，是说每天的选择在累积。纤维吃得太少，肠道里的东西走得慢，肠壁泡在代谢废物里的时间长。蔬菜水果里的那些保护性成分吃得太少，身体清除有害物质的能力就弱了一截。 第六件，是感染。这条容易被忽略，但在中国的癌症负担里占着不小的份量。乙肝病毒跟肝癌，幽门螺旋杆菌跟胃癌，人乳头瘤病毒跟宫颈癌，EB病毒跟鼻咽癌，这些感染和癌症之间的链条是明确的。中国的乙肝病毒携带者数量大，幽门螺旋杆菌的感染率也不低。 好消息是，这些感染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可以防的。乙肝疫苗已经进了计划免疫，HPV疫苗的接种在铺开，幽门螺旋杆菌查出来之后用一段时间的药可以清掉。 但很多人不知道自己带着这些东西，因为感染本身往往不疼不痒，等它慢慢磨出问题来，就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。 第七件，是情绪和睡眠被长期亏欠。
